2019年8月26日，浙江省溫州市甌海區人民法院在其官網上貼出了一則公告，公告內容是甌海法院于2019年8月7日受理了（2019）浙0304執清1號李若成個人債務集中清理一案，并指定了浙江某律師事務所擔任李若成個人債務集中清理管理人。公告要求李若成的債權人于2019年9月29日前向個人債務集中清理管理人申報債權，2019年9月30日召開債權人會議。[1]

這一則看似平淡無奇的法院公告，卻在法律界引發了一波激烈的討論。筆者看到這則公告也不禁想問：這是否意味著我國正式開始建立個人破產制度？筆者隨即開始檢索關于個人破產制度的相關新聞和文件，果不其然，在2019年8月30日，浙江省15個部門聯合發文《關于印發浙江省優化營商環境辦理破產便利化行動方案的通知》（浙高法【2019】139號），其中第一條明確規定將在浙江省“積極開展個人破產制度試點工作”。

其實，我國對于個人破產制度的探索早于2016年就開始了。2016年，浙江省臺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出臺了《臺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無財產可供執行”案件退出機制實施辦法（試行）》，在全國首次創立了執行義務宣誓退出機制，讓符合條件的誠信債務人通過執行義務宣誓，退出強制執行程序。今年5月8日臺州中院又出臺了全國首個專門針對個人債務清理的工作規程——《執行程序轉個人債務清理程序審理規程（暫行）》（一下簡稱“《規程》”），明確了個人債務清理程序的適用條件，設置了個人債務清理執轉銜接程序等。

一、個人破產制度究竟為何物？

個人破產，指的是作為債務人的自然人不能清償其到期債務時，由法院依法宣告其破產，并對其財產進行清算和分配或者進行債務調整，對其債務進行豁免以及確定當事人在破產過程中的權利義務關系的法律規范。

相信很多人聽到“債務豁免”一詞都憂心忡忡：這是不是意味著當某個人宣告破產之后，欠的錢都不用還了？那“老賴”們就可以一直合理合法的“賴”下去？實際上，個人破產制度絕非等于欠債不用還。《規程》中就明確了個人債務清理程序的適用條件：

當債務人出現不能清償債務原因，且債務違約時間在一年以上并已進入執行程序，或經法院強制執行措施后，財產不足或無財產清償全部債務的，可適用個人債務清理程序,但如果被執行人存在因賭博、揮霍消費等不良負債、欺詐等規避執行等不誠信行為的，將不能適用債務清理程序。

從這條規定的后半部分就可以看出，如果一個人因為不誠信行為而被認定為“老賴”，那么休想利用個人破產程序來規避債務。今年5月6日臺州中院就發布了一則破產裁定書，裁定“黃大華在執行和債務清理期間，未能全面如實申報債務情況，不符合債務清理要求。故本院終結債務清理程序，交由執行部門恢復對黃大華的執行措施。”[2]可見，進入個人債務清理程序并非易事。

二、為什么要推行個人破產制度？

個人破產制度雖然看似是在保護債務人的利益，實際上它對于債權人乃至全社會都有積極意義。

（一）個人破產制度可以幫助“誠實而不幸”的債務人

個人破產制度為那些信用良好卻因各種客觀原因遭遇財務危機的人提供了一套保護自身權益的機制，使得那些 “誠實而不幸”的被執行人不再背負司法壓力和社會歧視，得以東山再起，重新生活。

（二）個人破產制度可以幫助債權人更好地主張債權

個人破產制度建立的同時意味著一套嚴格的債務人財產報告制度業已形成，這意味每個債務人都必須如實地報告自己的財產狀況，不得轉移、隱匿財產，否則其將面臨民事，甚至是刑事制裁。同時，因為個人破產制度為債務人提供了一套債務退出機制，那些“誠實而不幸”的債務人也更有動力來如實申報自己的財產狀況，以期獲得債務豁免。
除此之外，個人破產參照企業破產的相關流程，債權人可以通過向管理人申報債權的方式進行集體清償，一方面可以防止債務人對個別人債權人進行個別清償，損害其他債權人的利益，實現債權人公平受償；另一方面集體清償也更有效率，債權人可以更為方便快捷地收回欠款。

（三）個人破產制度可以緩解司法資源緊張的現狀

截至2018年9月，全國法院累計發布失信人1211萬例，以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判處罪犯14647人。經核查有部分被執行人已無財產可供執行，完全喪失履行能力，這些“執行不能”案件盡管可以納入“終本案件”庫，但是并不意味執行終結，也不必然導致被執行人移出黑名單。這些案件大量積壓在司法系統久拖不決，嚴重占用了司法資源

（四）個人破產制度可以幫助建立整個社會的信用體系

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里，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是每個人的信用情況不同，對于所有欠債的人不能一概而論。個人信用體系就像是個人破產制度的標尺，是個人破產制度實施的重要基礎，可以幫助法院和債權人衡量債務人信用程度，警示債權人在經濟活動中可能面臨的風險，防止縱容過度負債。

目前個人信用主要存儲在以銀行為首的傳統金融機構和以互聯網企業和第三方金融平臺為代表的互聯網機構中，創建個人破產制度可以改變這兩類機構割裂的狀態，促進這兩大機構的全面融合，建立起全面的社會信用體系。

三、個人破產制度究竟規定了哪些具體內容？

目前我國的個人破產制度還在試點工作階段，浙江省則是個人破產制度領域“敢于第一個吃螃蟹”的地區。臺州中院從2016年開始探索個人破產制度的建立路徑，并于今年出臺《規程》，明確了個人債務清理程序的相關流程，帶有中國特色的個人破產制度初見端倪。

①《規程》明確了個人債務清理程序的適用條件。只有當債務人出現不能清償原因切債務違約時間在一年以上并已進入執行程序，或經法院強制執行財產不足或無財產清償全部債務，并且被執行人不存在規避執行的不誠信行為時，才可以適用該程序。
②《規程》創設了執行與破產相銜接的程序。對于符合破產條件的執行案件，將啟動執行程序轉個人債務清理程序，立破字號審理，并進行公告。
③《規程》具體擬定了個人債務清理程序的方式。參照企業破產的有關規定，也為個人債務清理程序設定了管理人，并且擬定了兩種債務清理方式：一是債務清理程序，即債務人無財產或財產不足以清償債務，且未來沒有預期收入的，法院依法指定管理人，對債務人財產和債權債務進行全面、公平的清理和償還；二是債務整理程序，即目前債務人財產不足以清償債務，但未來有預期收入的，由法院指定管理人，對債務人與債權人之間的債權債務予以調整并達成還債計劃，債務人按照還債計劃執行。
④《規程》對債務清理期間債務人的不當行為進行追責。債務人在債務清理期間如果不遵守規定，如擅離住所地、不提供財產資料、轉移財產等，將會受到民事，甚至是刑事制裁。

四、個人破產制度將會走向何處？

隨著《規程》的成功試行，我國的個人破產制度可謂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那么這支利箭應該如何發射，才能射中“靶心”，解決我國長期以來在個人債務執行領域的隱痛？筆者不才，在此提出幾點建議：

（一）建立法庭外債務清理運行規則

目前世界上許多國家都有比較完善了個人破產制度，例如美國、德國、英國、日本等。這些國家的個人破產制度是由法庭外和法庭內的債務清理程序共同組成的。法庭外的債務清理程序主要指債務咨詢和調解促成債務償還計劃[3]。通過法庭外債務清理程序，可以降低對債權人的傷害，幫助債務人管理自己的財務，分擔法院工作，節約司法成本。

國際上的法庭外債務清理運行規則可以分為強制性和選擇性兩種，前者的代表國家如美國、德國，這些國家將法庭外債務清理程序作為法庭內債務清理程序的前置條件；后者的代表國家諸如日本、澳大利亞等，則更加注重債務人的主觀意愿。[4]

筆者認為我國更適合采用選擇性的法庭外債務清理運行規則。第一，由于大量執行案件堆積在法院內部，民怨四起，通過法庭外債務清理運行程序來為債務人提供債務咨詢服務或進行債務調解工作，一方面可以幫助債務人積極履行還款義務，另一方面也能緩解當前司法資源緊張的現狀。第二，債務人是最為清楚自己的財產狀況的，由其自行決定是否采用法庭外債務清理運行程序，能夠起到案件分流的作用，一方面可以分擔法院的工作，另一方面法庭外運行規則的適用也相對而言比較有效率。

因此，筆者建議法院可以設立一份提供債務咨詢服務的中介機構和人員名單，這份名單上包含了法院認可或指定的律師、會計師、仲裁員等，并對這些人員進行嚴格的管理。這些人員除了提供債務咨詢服務外，若是法庭外債務清理程序失敗，可由這些人員直接轉化為破產程序管理人，因為他們更了解破產案件的相關情況將會更有利于破產案件的解決。

（二）明確債務豁免的方式

國際上個人破產的債務豁免有以下幾種模式：不免責、許可免責和當然免責。筆者認為我國更適合采用許可免責的方式，主要基于以下兩點原因：

第一，不免責和當然免責不適合我國國情。不免責并沒有解決“誠實和不幸”的債務人的負擔，使得個人破產制度的意義蕩然無存。當然免責不符合我國的傳統理念，極大地損害了債權人的利益。因此這兩種方式都不適合我國。
第二，許可免責可以讓法院掌握債務豁免的主動權，便于監管。許可免責是指債務人在提出免責申請后，由法院嚴格審查該債務人是否符合法定的免責條件，從而作出是否免責的決定。這種方法注重法院的審查權，可以避免個人破產制度被濫用、淪為債務人規避債務的工具。

（三）構建全面的個人信用評價體系

目前我國的個人信用評價系統分為兩塊：由中國人民銀行牽頭建立的征信系統和第三方金融平臺依托大數據建立的信用評價系統（如芝麻信用）。可以說，這兩塊個人評價系統都能全面地展示個人的信用表現，如果能夠將這兩塊系統加以融合，建立起全面的個人信用評價體系，那么個人的信用就和企業一樣擁有了尺度：企業法人以企業財產為信用尺度，個人以信用評價體系為信用尺度。個人破產制度的發展依托于完善的社會信用評價體系，一旦建成，今后人們的經濟活動將以該體系作為評價的尺度，人們就會更加珍惜自己的社會信用，激勵人們誠實地從事社會經濟活動。
 
總而言之，個人破產制度雖然強勢來襲，但是各位不必過于擔憂，因為個人破產制度只是保護“誠實而不幸”的債權人，它有著嚴格的適用標準和程序，并不是“老賴”們避債的工具。但身為法律人，也不能過于樂觀，通過各種方式來完善個人破產制度，才能真正實現個人破產制度的價值，為優化我國營商環境，推動我國經濟發展提供動力。